李晓江事件背后:美国处罚华人科学家的真实逻辑

2019-05-26 21:58

云雾遮罩的李晓江事件有了新进展。5 月 23 日,Science 报道说,美国埃默里大学(Emory University)声明称,有两名教员因为未能披露外国研究资金来源和其在中国机构工作的范围而被辞退。

埃默里大学并没有公开两人的名字,但 Science 推测这两人正是李晓江、李世华。5 月 24 日,Science 再发文章称,李晓江强烈不满埃默里大学的处理,因为学校没有给其机会来回应那些指控。

5 月 24 日,在埃默里大学搜索“xiaojiang li”,尚能得到 4 条结果,均为其研究相关内容,但无其个人页面和实验室页面。

这是自今年 4 月美国 MD 安德森癌症中心开除三名华人科学家以来的第二起处罚华人科学家事件。借着中美关系这几天的紧张背景,中文互联网上的舆论纷纷猜测,这是否是美国打压华人科学家的升级。目前来看,李晓江事件至少是安德森癌症中心事件的继续。

不仅是埃默里大学的李晓江个人介绍消失,这几天李晓江在中国任职的官方页面也大都消失。

DeepTech 在中国科学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页面快照中找到了李晓江介绍:

1982 年,江西医学院医学专业学士;1986 年,苏州医学院药理学硕士;1991 年,美国 Oregon Health Science University 药理学博士;1991-1995 年,美国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神经学科博士后;1995-1996 年,美国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精神病学系助理教授;1996-2001 年,美国 Emory 大学人类遗传学系助理教授; 2001 年, 美国 Emory 大学人类遗传学系终身副教授;2005 年起, 美国 Emory 大学人类遗传学系终身教授; 2007 年起,美国 Emory 大学 Distinguished Professor of Human Genetics (杰出讲席教授); 2008 年起任教育部长江讲座教授(华中科技大学);2010 年入选中组部“千人计划”(中科院遗传发育所)。李晓江博士还兼任华中科技大学、中南大学与苏州大学的客座教授。

在 2018 国际神经再生高峰论坛中,对其介绍多了一句:李晓江教授作为国家千人计划人才(A 类),于 2011-2016 年在中科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工作,于 2017 年初加盟暨南大学。

李晓江很忙,兼职如此之多。他最新的中国头衔是暨南大学粤港澳中枢神经再生研究院教授。

李晓江是一位神经科学家。他近年来在大动物疾病模型方面的研究屡有建树,2008 年在世界上首次利用转基因的方法建立了非人灵长类的亨廷顿疾病模型;随后利用体细胞克隆的方法建立了猪的亨廷顿疾病、肌萎缩侧索硬化症(“渐冻人”)模型。

李世华又是谁呢?她是李晓江的夫人。李氏夫妇是大学同学,李世华于 2001 年被埃默里大学人类遗传学系聘为助理教授,并于 2011 年升任正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遗传性神经退行性脑疾病”的病理机制。她也是暨南大学粤港澳中枢神经再生研究院的客座教授。

李晓江说,他们夫妇都是美国公民,在埃默里大学工作多达 23 年。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院长 Francis Collins 在 2017 年 6 月的一篇博文中,还突出介绍了他们的工作。

这里有一个题外的插曲,据南方科技大学网站,“2016 年 8 月 25 日,中国科学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李晓江研究员应我校贺建奎老师的邀请来南科大进行学术交流,并开展了题为"转基因猴疾病模型"的学术讲座。”这是两个焦点人物的交集。

美国方面盯着的是,李氏夫妇在中国的所作所为。值得注意的是,在 2018 国际神经再生高峰论坛对李晓江介绍称,回国后,李晓江于 2015 年制备出了世界首例帕金森病的转基因猴模型,利用最新的 CRISPR/Cas9 技术在世界制备出了首例实现功能性基因敲除的杜氏肌营养不良症猴模型及自闭症猴模型。他最近运用新一代基因编辑技术 CRISPR/Cas9 治疗亨廷顿舞蹈症。

李晓江承担了多个中国研究项目。据 2018 国际神经再生高峰论坛的介绍,李晓江先后承担国家科技部“973”项目、中科院战略先导专项项目(B 类)、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等多项重大研究课题。研究成果发表于 Nature, Nature Genetics, Nature Medicine, Nature Neuroscience 等国际核心刊物 180 余篇,总影响因子达 1388,H 因子为 63,累计引用率达到 14221 余次。

梳理李氏夫妇的这些履历和承担项目很重要,因为这也是美国追究其违规的主要线索。目前看来,正是这些熠熠生辉的荣誉成了李氏夫妇遭遇美国麻烦的主因。

 Science 报道,埃默里大学的通知是在 5 月 16 日李晓江回到中国之际,同时实验室被查,主页消失,并且实验室的中国成员被要求 30 天内回国。李晓江不满的是,这些行为并没有事先通知,也没有告知其原因。

据美国《亚特兰大宪法报》(The Atlanta Journal-Constitution)报道,埃默里大学发现,李氏夫妇没有披露他们在中国获得的资金支持,而且他们在中国的工作量超过了他们在美国任职机构的规定。

这意味着什么?这要从 NIH 掌门人 Francis Collins 说起。众所周知,NIH 是美国生物医学研究的主要资助来源。以 2019 年为例,美国 NIH 今年的预算为 390 亿美元,其 80% 分配给了全国各地的研究人员。

2018 年,Francis Collins 给上万家 NIH 资助机构发信称,要警惕外国窃取知识产权的“系统性”行动,一些外国政府对美国的研究进行不正当的影响和利用,包括由 NIH 资助的研究。NIH 称,一些研究人员并没有披露其在中国活跃的大笔项目支持,以及与外国机构有财务关系。

这些指控更多是针对中国,认为中国钻了美国联邦资助研究的空子。Science 报道说,NIH 今年确认了至少 190 名项目资助者可能存在外国关系的问题,至少有 55 家美国机构开始进行这方面调查。

正是因为上述原因,MD 安德森癌症中心与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合作,秘密开展国家安全调查,对涉嫌研究人员进行邮件监控和视频监控,最终在今年 4 月份辞退了 3 位华人科学家。

如今埃默里大学也称,正是 NIH 的信件促使其开始进行内部调查,目前的调查结果也向 NIH 做了报告。

埃默里大学声明还说,埃默里大学将继续致力于思想和研究的自由交流,以及与世界各地研究人员的重要合作,也将认真履行管理联邦资金项目的义务,并确保披露项目资助以及其他要求。

从目前公开信息看,李晓江有“没有披露其在中国活跃的大笔项目支持,以及与外国机构有财务关系”的嫌疑。Science 报道最后一句称,李晓江的一些论文与中国机构资助有关。

 

以李晓江在中国最耀眼的成就为例。2018 年 2 月 29 日,李晓江、李世华关于“亨廷顿舞蹈病”猪模型的研究在美国《细胞》杂志发表,在新华社、人民日报、科学网等多家媒体的报道中,李晓江的头衔是暨南大学粤港澳中枢神经再生研究院教授,而不是埃默里大学教授,李世华则为美国埃默里大学人类遗传学教授,当然这项重要成果也就属于中国的科研成就。

在这篇论文中,有三个通讯作者,除了中国科学院广州生物医药与健康研究院研究员赖良学,李晓江和妻子李世华也为通讯作者,文章中李氏夫妇的所属机构有两个,暨南大学和埃默里大学。在论文的致谢中,作者列举了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干细胞与转化研究专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广东省科技创新战略专项资金,最后一项为美国 NIH 项目。

这项 NIH 项目的名称为亨廷顿蛋白氨基末端与亨廷顿病的神经病理学,立项机构为 NIH 的国家神经疾病和中风研究所,负责人正是李晓江。该项目从 2017 年开始,已经持续两个财年,经费均为 448,409 美元,仅此项目的经费两年接近 90 万美元。

李晓江目前手头有 6 项 NIH 项目。在 NIH 官网查询 Reporter 得知,作为项目负责人,自 1998 年到 2018 年,搜索李晓江在 NIH 共计获得项目资助 26 个结果,其经费资助最高为 488,920 美元。仅 2018 财年,其项目有 4 个,经费总计 172 万美元。

李晓江对埃默里大学的声明提出了异议。他认为,其发表论文中都披露了与中国机构有关的项目和任职关系。

那么,李晓江这些众多兼职以及在中国的承担项目是否合规呢?对此,曾经担任美国托马斯. 杰斐逊大学(Thomas Jefferson University)副教授、癌症中心研究员的王晨光博士认为,对于美国研究人员,仅在论文中提及国外任职和项目是不够的,其本职机构会要求每年提交其兼职情况、经费支持以及收入情况,甚至包括其股票收入与讲座报酬等。

美国这个规定是基于,要保证研究人员在本职机构的工作量满足其职务要求。以 NIH 项目为例,如果其所有项目需要其 10 个月工作量,而其在其他机构兼职工作量超过了 2 个月,就意味着此人没有尽到本职工作的义务。

当然,这个规定履行的前提是,其必须充分披露其兼职工作,以及其兼职收入。因为兼职收入也是其兼职工作量的体现。此外,对于美国居民,漏报收入也是逃税漏税的一环,这在美国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那么,这类规定是否只针对华人科学家呢?王晨光不这么认为。他以其原任职机构托马斯. 杰斐逊大学为例,多年前就发生过著名教授因为未能充分披露利益关系而遭到学校解聘和实验室关闭。其遭遇和李晓江极其类似,并且其实验室规模和学术成就更大。

事实上,美国科研机构并非禁止研究人员兼职。MD 安德森癌症中心主任 Peter Pisters 在今年 4 月就表示,其实 MD 安德森癌症中心允许研究人员接受外国资金支持,但前提是,当事人需要公开这类支持,且单一机构的资金支持不能超过其工资的 25%,国外支持资金总数不超过其工资的 50%,并且经 MD 安德森癌症中心批准才行。

李晓江说,自 2012 年以来,他每年都会向学校说明其国外研究活动,早在 2018 年 11 月,他就在配合调查提交了相关文件。李晓江没有对 Science 提供 NIH 指控细节。

李晓江猜测称,埃默里大学的处罚与其一些“未经证实的信息”有关,包括未签署的合同、项目、专利申请以及关于成立生物技术公司的讨论。

3 月 17 日,李晓江和其他华裔教职工给埃默里大学校长 Claire Sterk 写信,呼吁埃默里大学向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斯坦福大学学习,发表声明以消除那些让华人不安的观点和活动。

据《知识分子》报道,李晓江此前就“在中国的工作向埃默里大学解释过,且目前在中国待的时间比原定的时间还要少”,他曾向前任院长提交了申请书,并获得同意。

由此,李晓江不认为自己未充分披露在国外工作情况。对于是否有知识产权泄露问题,他的团队也为其辩解称“两边的实验不同,且经费没有交叉”。

李晓江接下来会怎么样?据悉,最近李晓江没有返回美国,目前已打算在中国全职工作。

无独有偶,据浙江大学官网,3 月 20 日,华人科学家吴息凤教授全职加盟浙江大学,受聘为公共卫生学院院长。吴息凤曾是美国得州大学 MD 安德森癌症中心终身教授、癌症预防 Betty B. Marcus 荣誉主席、转化医学和公众健康基因组学中心主任、癌前基因组图谱计划主任和病史数据库主任,而此前中文平台上,多有吴息凤就是 MD 安德森癌症中心辞退三名华人科学家之一的说法。DeepTech 为此向吴息凤求证,截至发稿未得到其回应。

如今,吴息凤回到了母校。1984 年至 1987 年期间,吴息凤曾在原浙江医科大学公共卫生系攻读硕士学位。

在雇佣关系上,雇主对于其雇员有违约行为而作出辞退处理并非过分之举,而雇员过度兼职,甚至泄露本职机构机密却是违背了职场规则。在 4 月的 MD 安德森癌症中心事件中,NIH 指责说有当事人“严重”违反了保密原则,向中国科学家发送了标注保密字样的 NIH 项目,另有一名研究人员同其女儿分享了多达 8 个 NIH 项目的详细信息。

然而,在国内舆论场上,美国打压论很有市场,华人受迫害的苦情牌也不少见。

撇开中美关系紧张的背景,有些答案是需要理性追问的:李晓江们是否违背了其美国任职机构的职业要求?其兼职履历与中国项目是否与其本职工作有冲突?其在中国的资金支持是否向任职单位做了充分说明?

对于上述种种疑问,一直关注学术不端的科普作家方舟子对 DeepTech 作了解读。

DeepTech:像李晓江、李世华这样的生物医学研究人员,NIH 为何对他们有这么大的影响力?NIH 对于 MD 安德森癌症中心和埃默里大学为何也有这么大约束力呢?

方舟子:美国生物医学研究方面的经费大部分都是向 NIH 申请获得的,所以 NIH 对于生物医学领域的违规、不正当行为有很大的监督、约束权力,例如 NIH 对有科学不端行为的通常处罚就是禁止违反者在一定时间内(例如 5 年)申请国家科研经费。对于 NIH 的调查结果和处理建议,校方都是会遵守的。

DeepTech:在国外任职或者得到国外项目支持,对于 NIH 的规则是一个怎样的冲突?研究人员兼职到什么程度就违规了呢?

方舟子:美国大学并不禁止员工在校外、国外兼职,兼职的教授非常多。但是要求向校方告知兼职情况。

然而根据这几年的了解,一些华人教授偷偷在中国兼职,美国大学并不知情。而且这些华人往往在中国是以全职回国的名义建实验室、获得待遇和经费的,这显然无法让美国方面知道,因为他们在美国仍然是全职教授。以前华人教授也有因类似的情况被开除,例如不久前得州大学 MD 安德森癌症中心开除、解雇的几名华人教授。

DeepTech:还有说法是,研究人员在国外收入太多而瞒报有逃税嫌疑?

方舟子:李晓江如果还涉及偷税问题,这是由美国政府管辖的,学校管不了,学校能做到的只是开除。李世华被开除,应该也是因为隐瞒了在中国有科研项目。

DeepTech:在目前中美紧张的背景下,美国机构近期对华人的行为应该怎么定性呢?

方舟子:现在开始处理这些违规教授,或许与美国政客要求防范中国有关。但我不认为这事像某些人说的那样是歧视华人,是华人教授先自己违规、违法才被处理。类似违规、违法的华人教授还非常多,新语丝网站揭露过不少,但目前也只有个别受处理,处理得很不够。这些人很清楚自己所作所为是违反美国大学规定和美国法规的,是明知故犯。

另外,我了解到的情况是,李晓江原来是中科院遗传发育所“千人计划”特聘教授,拿的是全职待遇,本来是应该全职回国的,但他一直拖着不回,而且发的论文不以遗传发育所为主要单位,遗传发育所去年年底终止了合同,所以他才去了暨南大学。

-End-

参考文献:

https://www.sciencemag.org/news/2019/05/terminated-emory-researcher-disputes-university-s-allegations

https://www.sciencemag.org/news/2019/05/emory-ousts-two-chinese-american-researchers-after-investigation-foreign-ties

https://www.ajc.com/news/state--regional-govt--politics/two-emory-researchers-failed-disclose-chinese-funding-and-ties/QQ58XiznSllTLYv5rARfjL/

http://news.sciencenet.cn/htmlnews/2018/3/407477.shtm

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4398408/

来源:DeepTech深科技;作者:孙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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