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旧事:霍梅尼崛起

2019-06-09 21:45

唐玄宗天宝十年(公元751年),中世纪最强大的两个亚洲帝国互相扩张,终于在怛罗斯(今哈萨克斯坦江布尔城附近,也有说法是乌兹别克斯坦)相遇,崛起于伊朗西北部的阿拔斯王朝与唐帝国爆发大战。

根据相关史料记载,唐朝联军为3万人,黑衣大食联军为15-20万人。在主将高仙芝的指挥下,手提陌刀的步兵不断列阵冲击,并充分发挥出强弓硬弩的优势,唐朝的骑兵部队在步兵与弩兵的密切配合下,也一度压制住了以骁勇善战著称于世的阿拉伯骑兵。在持续数昼夜的激烈对战中,唐军予大食军官兵以极大的杀伤,史料中记述着“枭敌首数万”的辉煌战绩。

但由于在数量上完全居于劣势,唐军始终无法有效地歼灭敌军,导致战役进入僵持。战役进入到第五天傍晚,唐帝国内部的联军部队——葛逻禄雇佣兵突然反叛,从背后包围唐军步兵并阻绝了他们与骑兵的联系,唐军顿时阵脚大乱,“仙芝大败,士卒死亡略尽,所余数千人”。

不过在怛罗斯战役后,唐朝仍然控制西域,阿拔斯王朝立即派人来与唐朝讲和。尽管取得了战役的胜利,慑于唐军在战斗中展现的惊人战斗力,阿拔斯王朝也打消了东进的念头。

随后安史之乱爆发,唐王朝忙于安内,此事就作罢了。

怛罗斯之战想象图在阿拔斯王朝骑兵俘虏的一个唐朝下级军官中,有一个叫做杜环的年轻人,被带到了阿拉伯世界,此时阿拔斯王朝正头疼与拜占庭帝国的斗争屡战屡败,不是哥们不给力,实在是对方有秘密武器,这个秘密武器就是火攻术。好巧不巧,杜环懂火攻术,当他与阿拉伯化学之父哈扬交流之后,尖锐的指出了拜占庭帝国的所谓火攻术——即希腊火,就是他家乡的石脂水做的,只是称呼不一样。哈扬当场表示,咱俩努努力,把这东西仿制出来。杜环说,我觉着还是琢磨琢磨怎么能防住它这条技术路线更靠谱,哈扬遗憾的表示,要是我们也有这东西就好了。

哈扬与杜环不知道的是,他们脚底下都是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一千多年后,为了争夺石脂水,全世界闹得鸡犬不宁,这片土地也因此而饱经沧桑与战乱。

它的学名,叫做石油。

1902年9月24日,鲁哈拉·穆萨维·霍梅尼诞生于伊朗中央省霍梅因的一个宗教家庭。他的父亲赛义德·印地是一位阿亚图拉(霍梅尼没有继承他父亲的姓,而是自己给自己取的)。霍梅因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城镇,位于海拔1850米、寸草不长的光秃秃的山坡上。在霍梅尼的童年时期,那里的人们仍然将毛毯蒙在头上取暖,紧紧地蜷缩在简陋的火炉旁,才能度过寒冬。那时的伊朗城乡,根本没有西方式学校,主要是毛拉们(意思和阿訇差不多,大概是汉语里老师,先生,或者是西方宗教里的牧师的意思)在冬天的农闲季节里,把农民、地主和阿訇的孩子召集在一起,教他们念《古兰经》,并以这部经典作为教科书学习作文,这就是霍梅尼的早期教育。当时许多阿訇只能博取地主和富人的欢心才能活下去,而赛义德·印地对封建权贵无所畏惧,控诉他们的剥削与无道,最终在一次传道的途中被人杀害。九个月大的霍梅尼和母亲相依为命,他的外祖父米尔萨·艾哈迈德同样是一位著名的神学家,使霍梅尼从小就受到宗教教育的熏陶。

母亲离世后,霍梅尼由信仰虔诚的婶婶抚养成人,在他十五岁时婶婶也去世了,他的哥哥穆尔特撒承担继续教育他的责任。霍梅尼一路苦学,终于在19岁那年拜哈埃里·亚兹迪为师(当时最有名望的什叶派神学家,改变命运的转折点),接受他的指导。后来,他和老师一起来到位于德黑兰和霍梅因之间的圣地库姆,亚兹迪在库姆伊斯兰神学院执教,霍梅尼就在此学习伊斯兰教法和法理学。

库姆这座圣城改变了霍梅尼,勤奋和努力使他获得渊博的知识和深厚的宗教理论。他希望通过神学的研究,继承父亲的衣钵,这辈子继续当个好毛拉。

1929年,27岁霍梅尼就开始在库姆和纳杰夫神学院讲授伊斯兰哲学和神学,逐步成为伊朗国内顶尖的宗教学者(什么时候都得好好学习)。霍梅尼一直研究神学、哲学、伦理学和伊斯兰法律等内容,他出版了大量这方面的著作。另一方面,在他几十年的授课中,培养了大量的中高级神职人员和一些伊斯兰学者。神学院的教学方式完全不同于西方国家的大学,这里并没有严格的教学计划和授业时间,有的学生可以在此学习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甚至一辈子。多年的教学活动使霍梅尼的学生遍布全国,他的影响和声望不断增加,逐渐形成以他为核心的宗教势力。

50年代末,霍梅尼终于获得了阿亚图拉的称号,60年代成为六大阿亚图拉之一,名噪一时(划重点)。

这里有必要简要解释一下伊斯兰教、什叶派、还有阿亚图拉,否则以后的事没法展开说。

伊斯兰教内教派很多,有报道说多达70多个(如哈瓦里吉派,伊斯玛仪派),但主要教派有两个:逊尼派和什叶派。逊尼派是主流派别,占绝大多数,约90%,什叶派是第二大派,约占10%。公元610年,先知穆罕默德在麦加(现属沙特)向民众传播一种新的宗教思想,就是伊斯兰教(顺从真主的意思)。凡是信教的人,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被教法涉及到。

632年,穆罕默德去世时,他没有留下遗嘱安排谁为哈里发,即继承人,也没有谈到以什么形式推选哈里发,这就麻烦了。

于是,他的信徒们在继承权问题上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简单来说,信徒们分为两派,用现在的话说,一派属于资产阶级,一派属于贫下中农。资产阶级就是逊尼派,他们有钱有势,很多人是默罕默德的政治盟友,在默罕默德创建政教合一的政权时,出钱出力,他们自然希望大家选举产生,也就是说谁厉害谁就上,带领人民奔小康。贫下中农就是什叶派,主要是当初追随默罕默德的那批人。什叶派一听就急了,你们倒是挺民主,领袖去世你们就玩禅让,这可不行,我们这话语权跟你们能比吗?再说了,人家有血亲后代啊。因为他们自己本身没有能力挑起大梁,为了保证自身利益,他们自然视默罕默德这一系为正统,而不想权利落入其他当权派的手里。

什叶派和逊尼派的分歧一开始是上层的政治矛盾和下层的经济利益冲突,与教义基本无关。随着时间的延长,两派在谈判桌上谈不到一起去,就开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见真章。

但是宗教不是政党,宗教的特殊性还在于对经典的解读问题,换句话说,就是对教义的解读,也就是宗教话语权问题。

举个例子来说,默罕默德生前留下了语录和论述,被编纂成《古兰经》,但是《古兰经》里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同一件事,领袖一会这么说,一会那么说,后人如何活学活用成了一个棘手问题。谁有能力继续联结人和神的世界?当充满模棱两可的经典变成了干干巴巴的文字,谁能解读它们?谁能保证解读的就是领袖的本意?对此,什叶派开出的药方是,默罕默德有亲戚有后代,即神裔,那么就有神性,就可以正确解读经典。对什叶派来说,教法的根源只有三个,即《古兰经》、圣训和伊玛目(神裔)的教法判决。

逊尼派不干,说你这属于搞个人崇拜,领袖活着时候也没说亲戚后代就一定正确啊。因此,逊尼派想出的办法就是,古兰经、圣训>公议>诠释,逊尼派中,后人是绝对不可能推翻“公议”的,这是一群穆罕默德身边人讨论的结果(英美法系?),古兰经和圣训更不用说,那是领袖活着时候留下的话。

这两种方法哪个好?在我看来,各有利弊。什叶派由于对于神裔的崇拜和希望神裔继承默罕默德,联结人神世界,必然走向更修正的道路。逊尼派由于放弃神裔的地位,用大量7世纪理论的补充解释,必然走向更原教旨的道路。

什叶派的问题是,神裔哪天要是不孕不育或者由于天灾人祸突然集体去世怎么办?逊尼派的问题是,时代在变化,还在一堆故纸堆找判决案例,容易脱离时代,比如说,穆罕默德反对放贷,因为在那年代,放贷基本就是富人吞并穷人土地甚至收为奴仆的第一步,他反对放贷,基本就是现代人喊停止“校园贷”、“套路贷”这种意思。而原教旨主义者却希望整个银行业都被废掉。估计这位圣人要在现代社会,恐怕是不会这样希望的。

什叶派里的主要大派十二伊玛目派(霍梅尼就是这派的)认定领袖的神裔共有12位,因此被称为十二伊玛目派。最后一位伊玛目宣称暂时离开人世一段时间,也叫作隐遁,将来还会再次现身,但是人间的事不管也不行,因此最后一位伊玛目还有4位代言人。代言人的位置,慢慢变成谁的学问高,谁就是代言人,谁就有宗教的解释权。因此,什叶派逐步形成了包括大阿亚图拉、阿亚图拉和霍贾特伊斯兰在内的宗教学者等级制度,这在逊尼派里是没有的。

什叶派规定信徒必须追随一位宗教学者,这使得高级宗教学者具有巨大的社会影响力。但是逊尼派由于一直在故纸堆里打转转,缺乏宗教解释权,因此社会影响力不如什叶派,毛拉们往往依附于政治力量,才能确保和扩大自己的利益。这也就是为什么逊尼派国家经常出政治强人,如埃及,伊拉克,而什叶派国家往往出宗教强人,如伊朗(只有极个别伊斯兰国家例外,如叙利亚)。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逊尼派里会产生ISIS这类极端组织——总是用7世纪的理论解决21世纪的问题,导致自我越发封闭的恶性循环。

而在什叶派里国家,宗教学者则可以利用巨大社会影响力叫板政府。

“知识就是力量”,大阿亚图拉霍梅尼每每想到这句话,就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所有的革命问题,本质还是经济问题,对于伊朗来说,经济问题,就是石油问题。

霍梅尼六岁还在苦苦背诵古兰经的的时候,英国石油公司已经在伊朗的马斯吉德莱曼打出了第一桶石油。第二年,也就是1909年,英伊石油公司成立,随后在伊朗的阿巴丹建立了炼油厂,这是“二战”前世界最大的炼油厂。英国政府向英伊石油公司投入200万英镑资金,持有公司51%的股份;公司从1914年起向英国海军供应4000万桶燃料油,历时20年,以保障政府的战时需要。就这样,英国海军与波斯石油完全结合在了一起,英国政府成为英伊石油公司的大股东,石油成为英国的战略商品。丘吉尔在下院发表演说时强调,必须保证大英帝国获得分布在世界各地的石油储量,“以防发生地区性供应中断”。

英国人在阿巴丹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而伊朗人却很贫困。公司只雇佣数量寥寥的几名伊朗籍技术工程师,管理岗位几乎全是英国人。公司里最底层的苦力,都是伊朗人在做。

由于伊朗人既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石油,也根本不懂得石油的价值。英国人与伊朗签订的合同大多带有欺骗性质。对英国人来说,伊朗的石油是不能让伊朗人知道的宝库,他们对石油的储量、分布数据都严加保密。直至伊朗石油国有化之前,伊朗石油在英国经济中的地位一直非常重要。如果没有伊朗的石油财富,英镑作为世界货币的地位就无以为继。英伊石油公司一直在伊朗获得超额利润,1942年,公司净利润为780万英镑,英国政府获得的税收为660万英镑,而伊朗只获得400万英镑。到了“二战”后的1946年,公司净利润960万英镑,向英国政府纳税1500多万英镑,只给了伊朗700万英镑;石油国有化前夕的1950年,公司净利润达到3300万英镑,向英国政府纳税3600万英镑,伊朗只获得1600万英镑。英伊石油公司自建立起,此时已为英国政府创造了4亿多英镑的收入,而伊朗获得石油收入一共只有1.1亿英镑。

英伊石油公司以很低的优惠价将石油卖给英国海军和美国石油公司,实际上是以牺牲伊朗的财政为代价。更为耻辱的是,伊朗政府甚至一直不确知英伊石油公司每年的收入有多少。伊朗驻英国的代表从未为国家利益着想,他们每月从英国领取1000英镑的好处费,向伊朗政府隐瞒了英伊石油公司的真实收入。石油运输管道的铺设权也完全握在英国人手中,连美国都无法插足伊朗的石油业务。石油收入当时大约贡献伊朗财政收入的35%,但这些英镑不是用于伊朗国内经济的发展,而是用于购买英国和欧美国家的军火。那时,英国卖给伊朗的飞机,都是“一战”时废旧工厂所造的过时飞机,还有瑞典的防空炮、美国的武器和英国的鸦片。就像今天的石油美元一样,伊朗所获得的英镑不仅又回流到英国手中,而且也支持了英镑的国际流动。

二战结束时,英国财政濒临破产,从英伊石油公司获得财政收入显得更为重要。当时英伊石油公司已经是在全球都有业务的国际石油公司了。二战期间,美国曾承认伊朗属于英国的势力范围,英国也曾明确表示,将不惜任何代价来保住英伊石油公司。但是,经过两次世界大战,大英帝国已走向衰落。这个时候,出于“冷战”的考虑,美国担心伊朗落入苏联人之手,也开始关注伊朗。当巴列维国王提出改变与英伊公司的财务关系(这招还是跟委内瑞拉学来的,详情见《委内瑞拉奇幻之旅》),强烈要求平分利益,美国立刻跳了出来,与英国政府展开了惨烈的较量。

美国政府跳出来不是为了当好人的,它是看见英国政府在伊朗获利太多,现在又衰落了,不欺负白不欺负。至于二战时的承诺,仗都打完了,先放放,吃饭要紧。

后来美国一看伊朗国内民族情绪高涨,干脆鼓励伊朗石油国有化,还和英国谈什么。但是当时伊朗人口只有1700万,没有任何工业,连船都没有。所有石油相关的东西,资金、技术和销售市场,都握在英伊石油公司的手里,如果得罪了英国,伊朗连自己运油都做不到。当时,伊朗只有不到40个自己的工程师,而要国有化,起码需要上千个伊朗石油工程师。从技术上说,国有化难度相当大。当时的美国国务卿艾奇逊和美国驻伊朗大使洛伊·韩德尔松胸脯拍的山响,对时任伊朗首相摩萨台表示:

没问题,俺们这里要啥有啥,资金、技术啥也不缺,俺们帮你,俺们就爱学雷锋,跟隔壁大英帝国那种老牌流氓不一样。

英国一看,波斯人不好忽悠了,就准备明抢,内阁做出了武力夺取阿巴丹油田的“Y计划”。但是内阁举棋不定,是打是不打争论不断。美国不同意打,他们觉得英国的军事干预会加速让伊朗投入苏联的怀抱。最终,英国看到伊朗民族情绪高涨,看起来很凶的样子,就放弃动手。在伊朗国有化的过程中,美国给了英国20亿美元的补偿费。这也是美国开始在伊朗逐渐取代英国势力的开始。当然,英国人拿了美国的钱,回头来继续和伊朗算账。不打就不打,我封锁你。那个时候,没有一个国家愿意向伊朗买石油。当时只有日本、意大利买了伊朗的石油,但都被英国军舰半路拦下,说伊朗石油是英国的财产,别国无权购买。苏联也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当时,苏联欠伊朗11吨半黄金,在伊朗急需用钱的时候,苏联就是赖着不还。

无法出售石油,摩萨台政府的财政面临极大压力。国有化之前,石油出口占外汇总收入的2/3,政府财政收入的一半。两年没有石油收入,通货膨胀剧烈。无奈之下,摩萨台前往美国,向杜鲁门和艾奇逊求助,要求美国借1000万美元,但美国怀疑他和苏联有勾连,当场表示: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说好的学雷锋呢?)

1953年,美国担心摩萨台与苏联走得太近,中情局和英国情报机构联合执行了推翻摩萨台的密谋行动,即“阿贾克斯行动”。内忧外患的摩萨台政府倒台。

摩萨台被推翻后,如何来恢复伊朗石油生产呢?美国又跳了出来,说自己上回做好事未遂,这回保证学好雷锋。美国国务卿杜勒斯特使小胡佛设计了一个方案,即组建一个国际石油公司财团,按照英国40%、美国40%,其他国家20%的股份按比例分配给各国。伊朗成立的国家石油公司以雇主的身份雇用国际石油财团为承包商,并在董事会中有两个名额,按照五五分成的原则分配石油利润。

同时,伊朗在10年中给英伊石油公司7000万美元,作为对英伊公司在国有化中损失的资产赔偿。最终,国际财团由英伊公司、阿美石油、海湾石油、法国石油和壳牌等9家西方石油公司组成,英国人又夹在财团中回来了。后来,伊朗国家石油公司逐步控制了石油的生产和海外销售,并对全部石油设施、设备和油井有所有权。

1954年,石油恢复生产,第一个装满油离开码头的油轮就是英伊公司的“英国守护者号”。此时,英镑已经开始破产,虽然在英国坚持下,新公司的总部设在英国,并且仍然以英镑作为石油贸易的结算,但美国也由此成为伊朗石油业和伊朗政治的主角。有了大量的石油资本和技术,伊朗的石油产量大增,石油收入从1955年的3400万美元逐年增加到1963年的4.5亿美元。而美元正式替代英镑作为石油贸易的结算货币,则是在此20年以后的事。1973年,尼克松总统说服沙特的费萨尔国王,接受美元作为石油贸易结算的唯一货币。作为回报,尼克松给费萨尔承诺,保护沙特的油田,防范苏联和其他可能觊觎沙特油田的国家,如伊朗和伊拉克,染指沙特。沙特此举带动了所有欧佩克成员(1961年成立)在1975年使用美元作为石油结算货币,包括伊朗。

第四次中东战争结束后,欧佩克继续提价。这次是伊朗主动张罗的。沙特比较谨慎,建议的标价是每桶8美元,而伊朗很大胆,坚持要11.65美元。伊朗之所以这么硬气了,是因为人才团队建设完毕,即使外国工程师都撤出去,伊朗还是能够独立维持生产。伊朗有自己的国有石油公司,又自主控制着石油生产和销售的许多重要环节,当时已经培养了一批自己的工程师和技术人才。最后,大家接受了伊朗的提议。这样,油价从1970年的1.8美元、1971年的2.18美元、1973年6月的2.9美元、1973年10月的5.12美元,一路提升到11.65美元。1975年油价高峰时,伊朗一年的收入达到200亿美元(这年中国全年GDP也才1634亿美元,伊朗简直是暴富)。与1964年的5.5亿美元相比,10年一下子增长了近40倍。

10年中,伊朗的国民经济增长率也一直维持在7%至8%的高位,巴列维王朝时期,伊朗GDP曾排到世界第九名。因此,网上流传的伊朗伊斯兰革命之前的照片,大多是这样的:

七十年代的伊朗女青年每每看到这里,不明真相的群众就会痛心疾首,伊斯兰革命之前人家多开放,再看看革命后,天天罩个大黑袍,日子过得好端端的,没事你革什么命啊?可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肆伊朗之所以在1979年爆发伊斯兰革命,是因为贫富差距太大。许多人不知道的是,在巴列维王朝被推翻之前,伊朗还进行过白色革命。

1963年,为了巩固王室统治,缓和社会矛盾,巴列维国王亲自操刀,进行了一场不流血的革命,被称为白色革命。这项长期的改革计划一直进行到1979年巴列维退位。

1963年1月,巴列维提出了包括土地改革、牧场森林国有化、赋予女子选举权以及农村扫盲等六点建议。1967年,巴列维又增加了制定城乡建设计划、行政改革以及水源国有化等内容。虽然“白色革命”取得了很多成就,甚至改变了伊朗的传统社会面貌,但是改革中依旧存在很多问题,比如说,土地分给百姓后农民没有任何政策保障,在生产竞争上干不过大农场主,反而被迅速兼并,导致了当时产生了上百万失地流民,这些人进入城市后找不到工作,只要霍梅尼这样的核心宗教领导人站起来引导整个教士阶层振臂一呼,愤怒的流民就可以成为推翻王朝的主力军。

另外通货膨胀、迅速工业化导致手工业者和中小商人不满,贫富差距越拉越大,底层社会对王室渐生不满。当时国王的孪生姐姐,长公主阿什芙尔,拥有海湾地区最大的赌场和鸦片种植园,并且荒淫无度,坐拥无数男模面首,黄赌毒俱全。

王后法拉赫在巴黎留学时,曾经在高级俱乐部做过应召女郎,巴列维国王当时正被前女友戴了绿帽,甩掉他飞扑进摩洛哥亲王的怀抱,法拉趁虚而入,推倒国王,加冕典礼上,其皇冠有1469颗钻石,36块绿宝石,105串珍珠,和36粒美玉,奢华至极,比英国女王还阔气,贵为王后之后,国舅一家垄断了伊朗的公共工程招标,王后自己的内廷办公室成为国内最大的珠宝分销商,而王后的老妈,将德黑兰大学的免费伙食,送去黑市倒卖,变成了国王丈母娘的私房钱。

王室收不住自己的手,社会改革太快又导致宗教阶层抵制等,这些都严重撼动了巴列维王朝的统治根基。巴列维希望通过改革使国家富强和改造旧的社会结构,但是这些措施的根本目的是为了维系高度集权的专制统治。

巴列维还加紧控制舆论,任何不满言论都将遭到严厉处置。情报组织“萨瓦克”血腥镇压持不同政见者,一言不合就文字狱伺候。为了反腐,巴列维成立“皇家调查委员会”,成员们隐姓埋名,走访全国各地,甚至连“萨瓦克”都调查。此外还有比委员会更加秘密的组织,由15名中心耿耿的上校组成,以国王的名义全面调查高级官员的腐败问题。但是最终所有的调查都指向巴列维的姐姐阿什拉芙公主时,全部偃旗息鼓。

巴列维“白色革命”的纲领引起国内宗教阶层的强烈反对。霍梅尼决定走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1963年6月的一天,他开始正面出击,问那些贫困的信徒们,究竟谁是寄生虫?

是那些一无所有而且也不想有的人,还是那些把百万家私转移到国外去的人?

他还重点抨击王室一味投靠美国,营私舞弊和文化堕落。霍梅尼称巴列维是暴君,认为他亵渎了伊朗宪法和《古兰经》。这天霍梅尼对民众进行了长达两个多小时的说教,失去工作的流民们正对国王十分不满,纷纷走向街头游行示威,引发了全国性的反国王示威活动。

霍梅尼作为罪魁祸首被囚禁起来,示威群众则要求国王下台,推翻王朝统治。他们不断涌向首都德黑兰,规模越来越大,局势渐渐失控,示威活动逐渐变为一场骚动。愤怒的群众烧毁汽车、洗劫商店、捣毁政府机关,掀起一场宗教狂热运动,很快便蔓延全国。为了安抚群众,巴列维不得不将霍梅尼释放。自由后的霍梅尼反而变得更加倔强,他抨击议会选举,强烈反对国王给予美国军事专家治外法权(换我也强烈反对,因为这就是卖国)。

1964年11月4日,实在受不了的国王派遣一个小分队埋伏在霍梅尼早上去清真寺的路上,士兵们将这位步履蹒跚的老人直接带到德黑兰-曼赫拉巴德机场,将他流放到了土耳其。选择土耳其作为流放地,是因为当地主要以逊尼派为主,霍梅尼会失去信众的支持。

为什么巴列维不杀了霍梅尼,而是流放他?不是巴列维不想杀,而是不能杀。

当时绝大部分伊朗人是什叶派,霍梅尼是阿亚图拉,要是杀了他,教徒会立刻暴动,社会马上会陷入更加剧烈的动荡中,杀掉霍梅尼,巴列维还无法向宗教阶层交代,反而会给宗教阶层以反对他的口实。霍梅尼一旦去世,教徒立刻会将其在心中封圣,死了之后影响力比活着时候还打。再说霍梅尼不怕死。霍梅尼一生一贫如洗,以光大什叶派为己任,死亡根本无法威胁到霍梅尼。

1965年,土耳其忙于大选斗争,霍梅尼趁机流亡至伊拉克。当霍梅尼到达伊拉克时,总统阿里夫给予这个老人最高规格的接待。1970年,伊朗什叶派最高领袖哈基姆去世,霍梅尼成为什叶派最高宗教领袖,从此获得了最高的宗教解释权(更杀不得了)。

1977年,由于一塌糊涂的改革,整个国家走向了尖锐对抗的局面,我们现在看到1970年代的伊朗人西式美好生活照片,几乎全是德黑兰市民的生活素材,德黑兰15%的人口,抢占了全国50%的医生,乡村婴儿的死亡率高达八分之一,德黑兰的汽车拥有率是十人一辆,全国其他地方是九十人一辆,1971年农村消费占全国消费的三分之一,到1978年就只剩下19%,可见除了德黑兰这座城市,其他农村人口的生活质量是一直在下降的。

城市里贫富分化更严重,17%的城市底层人口只占有1%的收入,一半的德黑兰人口挤在50个棚户贫民区。

而经济良好时,巴列维不去缓和社会矛盾,而光顾着要“20年内成为世界第五大工业强国,也成为世界第五大军事强国”,他居然规划了25%的经济增长率(以为石油永远涨),疯狂采购军火,从美国购买F14战机和基德级驱逐舰,结果造成国家赤字从203亿里亚尔飙到2497亿里亚尔,失业率从1%飙到9%,通货膨胀达到60%。

可以说,巴列维王朝根本不是霍梅尼推翻的,而是他自己不顾经济规律作死的。

这样乱搞之下,各种罢工、罢市以及罢学风起云涌,甚至还出现了大学生组成的“人民圣战者游击队”,抢劫银行、炸毁警察局、暗杀萨瓦克军官。可是巴列维昏招频出,在霍梅尼长子突然离奇死亡后(据说死于萨瓦克之手),政府喉舌《消息报》用恶毒语言诬陷霍梅尼被外国收买,一下激怒了伊朗的全部宗教信徒和大多数普通群众,他们走上街头,游行抗议,但是被警察开枪驱散。在圣城库姆(霍梅尼曾经学习和生活过的地方),70人被打死,400多人受伤。

抛弃国民的王,也终将被国民抛弃

由此,伊朗爆发大规模反国王浪潮,伊拉克纳杰夫成为该浪潮的指挥中心,但是逊尼派的副总统萨达姆害怕霍梅尼煽动伊拉克境内什叶派反对其所在的复兴党,把他的命也顺便革了,二话不说将其驱逐出境。

至此,萨达姆和霍梅尼俩人结下了梁子。

1978年10月份,霍梅尼流亡至巴黎郊区的一个小村庄,他在那里建立了伊朗伊斯兰革命指挥中心,为国内反国王运动提供指导。霍梅尼虽远在巴黎,但他每天的讲话的录音被制作成磁带,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在伊朗民众间扩散开来。巴列维不能理解,这个长着一把浓密白胡须的清贫阿訇,在长达14年的流放中,只是在表面上丧失了权力和影响,但在实际上却拥有千军万马。全国有18万毛拉,8万个清真寺,都是霍梅尼的基地、兵营和宣传中心。

1979年2月1日,一个雾蒙蒙的早上,来自巴黎的特许航空公司航班降落在德黑兰梅拉巴德国际机场,载着伊朗最受尊敬的精神领袖。霍梅尼在机上把一等舱让给记者们坐,而自己却坐在飞机地板上,降落前,飞机在低空盘旋,确保没有坦克挡住跑道。这位78岁的神职人员身着标志性的黑色长袍和头巾,慢慢出现飞机上,用右手抓着飞行员,他的儿子紧随其后。而在两周之前,无力控制全国局势,身患淋巴癌的巴列维国王自己驾驶飞机,带着自己的妻儿老小离开了自己的国家,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在兴奋和呐喊声中,霍梅尼神色平静,他偶尔会抚摸银色胡须,举起手来问候。在前往伊朗的法国航空班机上,美国广播公司新闻驻德黑兰记者彼得·詹宁斯访问霍梅尼:“你对于返国的感觉如何?”

霍梅尼冷静地回答:“没感觉。”

霍梅尼回国,万人空巷

下了飞机,霍梅尼就找到了感觉。当天,在首都的烈士陵园里(什叶派有坟墓崇拜),面对成千上万发自真心迎接自己的国民,霍梅尼庄严宣布三项承诺:教士不干政,建立一个代表伊朗人民的民选政府;提倡自由、平等,没有人会在这个国家无家可归;伊朗人将实现免费电话,免费供暖,免费电力,免费巴士,免费石油,甚至免费教育。民众听到后,一片欢腾。

霍梅尼在刚刚回到伊朗之时,其实也面临着国内诸多政治势力的竞争。

当时伊朗国内天天嚷嚷着打倒巴列维的并不是仅霍梅尼一家,当时一共有五家。第一派是伊斯兰共和党,在霍梅尼的指示下创立,由霍梅尼的学生贝赫什提任总书记;第二派是以临时政府总理巴尔扎甘为首的“民族阵线”;第三派是亲共而不亲苏的“人民敢死队”;第四派是少数与伊斯兰有联系的“伊朗人民阵线”;第五派是亲苏的伊朗人民党。霍梅尼根本不是傻白甜,一回到伊朗,一看这么多势力准备进场瓜分胜利果实,感觉立刻上来了,打一派,拉一派,再打一派,再拉一派,远交近攻、各个击破,政治哲学运用的炉火纯青。一顿骚操作之后,其他几派就彻底被打服了。

在伊朗进行推翻国王的运动中,军队在干什么呢?

军队什么也没干。

在整个伊斯兰革命中,军队未放一枪一弹,平静地看着国王被推翻。一方面许多士兵信教,不愿意将枪口对准与自己一样的信徒。另一方面,巴列维自始至终没有动用军队对国内的暴动进行镇压。巴列维不是心慈手软,是他无法调动军队。

美国帮起人来哆哆嗦嗦,但是坑起人来却无比利索。从尼克松时期起,巴列维就和美国渐渐产生矛盾。尼克松曾经以私人名义给巴列维写信,说石油价格这么不稳定(就是嫌贵),你看能不能那个一下。巴列维回信磨磨唧唧一大堆,反正就是不行。

美国政府人狠话不多,直接一刀捅在巴列维背后。

身在伊朗的巴列维患病之后,《纽约时报》也不知道从哪得到了信息,突然泄露了巴列维身患癌症的消息,报道十分详细的分析了巴列维的病情,认为他马上要去世。伊朗军队知道这个消息后十分恐慌,都怕自己卖命时国王突然去世,到时候遭到新政府清算。

美国政府又严令伊朗军队不许镇压人民暴动游行,因为白色革命在伊朗国内导致了矛盾尖锐,美国认为巴列维政权已经不得人心,被推翻也是迟早的事,所以早早为下家打算。当时正是自由派的民主党卡特执政。卡特自上台起就大肆批评伊朗国内的人权不太乐观,这回干脆再学一把雷锋,支持一下霍梅尼。

霍梅尼不仅是个会念经,会解经的大阿亚图拉,更是顶尖的政治高手。早在伊斯兰革命成功之前,他就一直勤勤恳恳的喂美国人迷魂药吃。霍梅尼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从一开始就看到了美国对伊朗的重要性所在。流亡期间,他向美国政府喊话,要求美国放弃支持巴列维政府。在巴黎的时候,霍梅尼一脸严肃的忽悠美联社记者:

“个人愿望、我的健康,都不允许我在现行制度垮台后,在国家管理中发挥作用。”

类似的讲话数不胜数,霍梅尼大量使用模糊和欺骗性的语言,让西方国家主要是美帝对他的目的产生了误判。美国高层完全忽略了霍梅尼过去的言论,错误判断即使霍梅尼上台也不要紧,或者说他根本就不会接受政治权力,当务之急是跟霍梅尼搞好关系,避免亲苏势力在伊朗上台。

美国人被扮猪吃老虎的霍梅尼狠狠坑了一把。

当巴列维离开伊朗,王朝的大幕徐徐落下的时候,霍梅尼没有忘记自己“不要西方,不要东方,只要伊斯兰”的庄重誓言,掌握权力后,上来对美国就是一闷棍,他迅速宣布没收美帝在伊朗的所有资产,撕毁所有和西方公司签署的石油协议。当伊朗国内听说美国政府收留了巴列维治病后,强烈要求把巴列维遣返回国,美国政府拒绝了这一要求,霍梅尼命令人们怒砸美国大使馆,扣押使馆内的美国公民。

最后美国人成功救出了使馆人员,两个国家关系从此一刀两断。(见电影:《逃离德黑兰》)美国政府默默摁住了流血的伤口,发誓一定要报这个史上被忽悠得最狠一次的仇恨。

霍梅尼眼见伊斯兰革命时军队毫无动作,还是有些担心他们有朝一日变心,于是他力排众议,建立了只听命与自己的私人武装伊斯兰革命卫队。因此伊斯兰革命卫队很奇怪,它既不是武警性质,也不是美国的国民警卫队性质,它就是一只拥有陆海空三军的军队。这只军队被霍梅尼视为保卫伊斯兰革命胜利果实的中坚力量。

霍梅尼上台后,没有忘记他的誓言,掌握国家财政后,他依靠发放福利的方式践行着陵园里的部分承诺。此外,霍梅尼的神权统治给予了穷人们更高的地位,在一个神权社会里,一个人的地位不是看他拥有多少财富,而是他的信仰是否虔诚。穷人们没有财富,但是有着坚定的信仰,从而提升了在社会中的地位与话语权。当然,宗教统治也有很多弊端,例如经济活力下降,社会风气更加保守,对某些人权的侵犯(比如信仰自由亦或是教法判决取代成熟的法律体系)等等。从另外一点来说,霍梅尼拥有最高的宗教解释权,这个宗教权威的存在,也导致了教义可以持续修正,适应当代社会的发展。也是为什么伊朗宗教权威非常严重,但生活比某些逊尼派国家要世俗化。

至此,霍梅尼终于坐在自己的王座上,从政治到宗教控制着整个国家,当他从伊朗高原向四方望去时,却看到萨达姆冷冷对视的目光。

一场中东大战,即将在复仇心切的美国怂恿下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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